慢慢读来的时候,身体的疼痛开始在内里流动、蔓延……
叙事改变了人的存在时间和空间的感觉。当人们感觉自己的生命若有若无时,当一个人觉得自己的生活变得破碎不堪时,当我们的生活想象遭到挫伤时,叙事让人重新找回自己的生命感觉,重返自己的生活想象的空间,甚至重新拾回被生活中的无常抹去的自我。“当幸福在时,我们便拥有一切,而当幸福不在时,我们便尽力谋求它”。如果伊壁鸠鲁的这话说得恰当,又如果谋得幸福是伦理学的基本主题,那么,叙事对于人们谋求幸福就是必不可少的,它可能既是人们关于幸福(或不幸)的知识,又可能是人们在幸福之中的时间和空间。
我初到香港时,住在一个曲径通幽的旧山村,村民爱养猫,满村是猫,人称隔猫村。邻里有个十五岁光景的女孩子,叫Yukine。一天我用余食喂猫,有两只小猫来食。一只干瘦,长得不好看,一只长得圆润,特别好看。我驱赶长得不好看的小猫,想只给长得好看的小猫食,不料被Yukine看见了。Yukine趴在围墙上对我说:
我刚学英文时,不懂I am born是什么意思。“我出生了”?中文的动词是主动态,英文是被动态,直译成中文应该是“我被出生了”。我觉得英文的意思对。我的生命起点不在我自己的手里,不是由我决定的。我不能决定我的身体美或丑、我心性的明朗或忧暗、我意志的坚韧或软弱,我自己的诞生完全是偶然的造化,不是我出生了自己,而是我被出生了。我读的语文课本中有儒家的道德命令:“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这充满主动态的九个字令我好生恐惧,觉得像我这样生性弱小的人的生活希望被剥夺了。这样的道德命令没有给被出生就生性脆弱的人有自己的生活想象的余地,比如我天生就没有修身齐家的能力。在这九个字的道德命令面前,丑小猫没有能力去践行一种主动态的道德生活,只有自己倒霉,只有暗自哭泣。丑小猫倒霉全因为自己如此被出生了,它活该?谁会给丑小猫带来安慰?

